□牛祉祯（重庆大学）
据大风新闻报道，近日，山东东营佐宁化工有限公司一则“进入厂区请放弃你的一切自由”的标语引发争议。公司回应称，化工厂安全风险高，挂此标语是为强调遵守规章制度。
无独有偶，2025年12月，广东一家公司也曾悬挂过几乎一致的标语，最终在舆论压力下撤除。当同一类标语在不同企业间反复出现，我们面对的不再是某个管理者的偶然失当，而是一种值得警惕的普遍性管理思维：将管控等同于安全，将强制服从凌驾于个人尊严之上。这种思维的本质，是管理中对“人”的消解。
企业强调安全第一，初衷无可厚非。化工行业确实容不得丝毫马虎，一个错误操作、一次随意丢弃，都可能酿成惨剧。但问题在于，手段与目的之间并非二元对立，更不能以安全之名行规训之实。工作场所本应是人的价值得以实现的空间，是技能与尊严共存的地方。但当“放弃一切自由”成为每天都能看到的醒目标语，那么工作场所就会被异化为一种惩戒空间。法国思想家福柯在《规训与惩罚》中曾揭示，现代权力往往通过空间隔离、话语警示、行为规训来塑造“驯顺的身体”。员工走进工厂，第一眼看到的不是“进入生产区，请确认您已穿戴好防护装备”“您的家人等您平安回家”此类风险告知、温馨提示，而是“放弃一切自由”这种恐吓和提防，仿佛工人不再是安全生产的主体，而是需要被管控的潜在风险源。员工最终会内化这种权力关系，将压迫视为常态，将服从视为美德。
真正的安全，恰恰依赖于人的主动性、判断力与责任感。当员工每天进入厂区时首先被要求“放弃自由”，他们感受到的是被怀疑、被威慑。心理学研究表明，长期处于高压规训下的个体，会倾向于“只做被允许的”，而非“思考什么是安全的”，其风险预判能力和主动安全行为反而会萎缩。一个战战兢兢、如履薄冰、唯恐触犯禁令的员工，在紧急状态下往往比一个理解风险、掌握原理的员工更危险。换言之，当你把人当作随时可能闯祸的隐患来提防时，你恰恰制造了真正的风险。
那么，为何“放弃自由”式管理思维依然大行其道？这背后隐藏着三重病灶。
在传统科层制管理中，相比长周期培养员工的判断力、与其建立信任关系，下达禁令显然更省时省力。“放弃一切自由”，它试图用一句话取代安全培训和持续的风险沟通。当一个企业选择用威慑和剥夺来管理时，暴露的不是高效和严格，而是惰性和无能。
此外，在安全事故责任追究日益严格的背景下，企业管理者天然倾向于设置严苛的规定作为免责声明，来证明“我已经尽到了管理责任”。但这种责任规避是以员工的心理尊严为代价的，这本身就是一种伦理失范。
其三，这类标语也折射出管理者与员工之间不对等的权力关系，以及缺乏平等对话空间的现实。决策权掌握在管理者单方手中，他们习惯了将员工视为规则的被动接受者，而非共建者。员工的声音被忽略、感受被漠视、尊严被悬置，而管理者却浑然不觉，甚至理直气壮，“为了你好”。如果在悬挂标语之前征求过员工意见，如果管理层愿意倾听员工心声，那么类似的表述或许根本不会出现，员工也不会感到如此压抑与不被尊重。
真正有效的管理和纪律，应当是建立在知情和同意基础上的共同遵守，而非单向施加的强制性服从。从广东到山东，同类标语的一再出现，说明这种管理思维的纠偏远未完成。但我们不能仅是撤除一块又一块标语牌，更应对管理伦理进行反思，给错误的企业安全管理来次治疗。安全与尊严，从来不应是非此即彼的选择。一个不尊重人的管理体系，也永远无法真正保护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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